恐惧建了大约十年，红旗仍然没有去处

Tyler Shultz 离开的时候，Theranos 平台上验证过的检测，他口述是 7 项。对外的说法是一滴血测 300 项。他在那里的时候，按他的说法，几乎每个人都知道这是一场欺诈。跟那台设备打过交道的人知道，它做不到一滴血测 300 项，结果也不准。愿意说出来的人很少。常见的出路是辞职。他记得有一位很近的同事，在另一个州买了房子，周五上完一整天班，工牌放在桌上，走出门。周一人已经在另一个州，连通知都不敢给。

这套沉默是建出来的。质疑 Elizabeth Holmes 的人会被开除。有的人开除之后还会被起诉。起诉之后，公司发全员邮件。他读那封邮件的潜台词是：挡路的人也会被起诉，日子会被毁掉。回路被人看过几次，就没有人再开口。

原始来源：Inside Theranos with ex-Employee Tyler Shultz。中文深度整理，非逐字翻译。本文依据 YouTube 自动生成的英文字幕。字幕很长，同一段话会因为识别分段重复出现，重复不代表说话人在强调。专有名词和数字可能有识别误差。Theronos、Therronos 作 Theranos。Tyler Schultz、George Schultz 作 Tyler Shultz、George Shultz，后者是前国务卿、董事会成员。John Kery Rue、John Keroo 作《坏血》（Bad Blood）的作者、华尔街日报记者 John Carreyrou。Infinode Kosla、Kla Ventures、Coastline、Venote 作 Vinod Khosla 与 Khosla Ventures，正文里这些投资经过都是 Tyler 的转述，不是机构的官方声明。Sunonny 作 Sunny Balwani。字幕里的 clea 按实验室认证检查来记。Eliza 作 ELISA。主持里有一位被称呼为 Carolyn，片尾又听成 Caroline；另一位主持没有在字幕里报出名字，两人都在 Y Combinator。work collapsed 作 WeWork。

开除和全员邮件，把嘴闭上

他给创始人的教训是：文化不会自己长出来，也不会在一夜之间长出来。Theranos 这一套，他先说是大约 10 年，同一段里又说是 11 年，后文谈创始人时再用大约 10 年。发布当天的全员会，他说公司在隐身模式里过了 11 年。这几个数字都是口播。有人不同意，有人提问，人就被开除。有的人接着被起诉。全员邮件把结果摊给剩下的人看。

他到公司的时候，这套回路已经在转。跟设备打交道的人看见红旗，不愿意说。有人连辞职都怕，于是用搬家来完成离开。经济当时并不差，这种专长外面有别的工作。人还是留下来。外面容易以为人是为了期权留下。Tyler 说，员工几乎没有期权。Theranos 在他口中是很少给期权的创业公司。留下的理由是房贷、配偶、学生债、孩子，以及签证挂在这份工作上。很多人的算法是：决定是别人做的，我来上班，我执行。手在他们自己看来是干净的。

另一批人停留很短。公司招得到很强的人，留不住。有人几周就走。有人进来以为自己能把组织扳动，试过，失败，离开。他希望有人统计过这家公司总共流过多少员工。他没有这个数。

科学的交接也被掐过。抗体做出之后，不许跟下一组用这些抗体做检测的人说话。他的判断是，科学不能这么做，也快不起来。每一个交接处都有故意放上的沟通障碍。

他全职入职是 22 岁，斯坦福刚毕业，第一份工作。入职前一天，Elizabeth 在帕洛阿尔托的 Walgreens 剪彩。入职当天，检测验证组的负责人离开了。他听到的版本是，这位负责人和 Sunny、Elizabeth 大吵一架，人在停车场哭。经理把他们这组人叫到一边：产品已经发布，Theranos 平台上验证过的检测是零，他们其实没有在用刚发布的那台设备。血样那天具体去了哪里，他当时不知道。他只知道，号称已经发布的设备并没有真的在用。同一天的全员会在庆祝。他被卷进去，觉得一切都好，觉得自己会在这里干 30 年直到退休。红旗当天就在，没有升到它后来的高度。

董事会听得见魅力，听不见实验台

Elizabeth 周围是一圈信誉很高的人。每个人都可以把「真正懂的那个人」指给别人。很多人指到他的祖父 George Shultz。前国务卿，做过很多被看成正确的决定，于是别人跟着他进了这家公司。他觉得董事会就是这么搭起来的。

他自己坐在实验台这边，却觉得不能把工作细节告诉祖父，因为祖父是董事。联系监管机构的时候，他觉得必须用假邮箱、假名字，匿名去说。保密协议，加上公司把保密看得多重，让他以为连政府监管也不能谈。第一次打电话给律师，对方还没接，他就挂了。那时他大概 23 岁。他没有跟律师工作过，不知道可以信任到什么程度。挡住他的不只是协议，还有欺凌形成的习惯。

父母相信他。朋友不太相信。他当时和五个人合住，回家抱怨工作。听到的回答是：每个人都讨厌第一份工作。公司里他信任的同事和经理说，你没有疯，这技术不行，也不会行。家人和同事给出的建议并不一样。有的家人要他安静离开，跟 Elizabeth 维持关系，说自己想去读博士。有的家人要他去跟祖父谈。他没有选安静离开。

对家里人，Elizabeth 的故事是另一套。这已经是家里连续第三年听到全国铺开就在眼前。一位叔叔问，为什么还没到波特兰，这事说了三年。她的解释是，公司走的是实验室自建检测那条路径，按 Tyler 的说法，这条路径本来不必向 FDA 交数据。她说公司的价值观要求他们接受 FDA 评估，已经在预提交里交了数千页，是 FDA 慢。他认为预提交没有她说的那种分量。按他的说法，凭节目上随口一个想法，现在就能约一次预提交。她离开饭桌之后，他对几位长辈说，那个地方是一场灾难，什么都不工作。铺不开是因为不行，不是因为在等 FDA。

监管来做中心实验室认证的那天，字幕把这项认证听成 clea。一间他们叫做 Normandy 的房间被锁上，当天不许进出，免得监管看见里面的活动、看见专有设备、开始提问。给人看的是另一间叫做 Jurassic Park 的实验室，里面是买来的第三方设备。字幕把品牌听成 Seammens 和 RO，正文不改写成已经核对过的牌子。董事会当时听到的版本是：第三方设备只为了做验证，每一项检测都跑在 Theranos 自己的设备上。他后来说，公司还用空壳公司去买第三方设备，把这件事藏起来。这一点他当时不知道，是后来才知道的。

纽约州卫生局那次审核，是他愿意称之为作弊的一次。检测在 Theranos 设备和第三方设备上各跑一遍，交给审核方的只有第三方的结果。有些结果相差超过 300%。管理层知道自己被看着的时候，就不能交出 Theranos 的结果，因为监管会看出答案是错的。他先没有报公司名字，只把情形说给做过这项测试的监管。对方说，这明确违反规定，然后要公司名、检测项目和日期。他走了对方称为实验室调查单元的渠道，化名可以匿名。之后没有回音。华尔街日报的记者后来追问这件投诉。他听到的下落是：这被认定不是纽约州的事，转到了联邦层面管实验室的医疗保险和医疗补助服务中心，然后在交接里丢了。

设备本身还有更硬的限制，都是他的口述。哪怕它能工作，一次也只能测一项。一滴血 300 项对不上他看到的能力。它也不能单独放下就用。要放进救护直升机，还得把一台移液机器人一起放上去。字幕把这台机器人听成 pipe heading。到他离开，验证过的是 7 项。

先把自己证错，再留一封邮件

他最早看见红旗的时候，还希望某处锁着的门后面有真正的技术。他问同事是不是看见了同一件事，心里希望有人证明他错了。这一步是他后来建议每个人都做的：尽你所能证明自己是错的。他跟同事、经理、监管都谈过。证不到自己是错的之后，他对自己的判断有了他说的百分之百的把握。真相在他这边，数据在他这边。他是做实验的人，这一点让他撑得住。

跟 Elizabeth 的第一轮，他是当面、轻轻地说的。他拿出两项关切，没有用力推。她安排他去跟一位副总裁谈。副总裁没有让他满意。他要再见到她，确认关切被听见、被处理。她开始推托，说太忙。以那时她已经进出他们家的圣诞、感恩节和生日来看，这不寻常。他上夜班，她也工作到很晚，他提出忙完再见面。她仍然说太忙，让他把关切写进邮件，她会处理。

邮件按观察来写。这是我看到的。这是支持这个观察的数据。这是我认为该做的。他不想写成「这是一场骗局，永远不会成」。他写成团队里的人：我跟你站在一边，我要找办法。信的结尾他道歉，如果读起来像攻击，那不是本意。他写自己致力于公司的长期愿景，担心眼下的一些做法会挡住长期目标。

她几乎没有回复。信转给了 Sunny Balwani。Sunny 是总裁、首席运营官、董事、投资人，也是她的男友。回信比他的信更长，大片标红，很多全大写，很多全粗体。内容是：傲慢、无知、居高临下、鲁莽，不懂基本的数学、科学或统计。如果他姓别的姓，早就被以最严厉的方式追究。Sunny 还用数巧克力豆做比喻：不是一个人在数，是六个人数完再取平均。Tyler 气的是这种语气。辞职信的第一稿写成，我宁可让一个成年人来数，也不要六个四岁的孩子。他打出来，删掉，换成两周通知，如果希望他更早走，也可以。

这封邮件后来变成记录。质疑留在纸面上，回复也留在纸面上。他当时是被要求去写的。他后来把「写成邮件」当成可以复查的动作，原因就在这里。

祖父不相信他。他能让祖父相信的只有一句：孩子们的信托里坐着很大一笔钱，我没有理由希望它变成零。他希望公司成。他没有动机把公司拉下来。他也不想让这笔钱变成协助欺诈的借口。如果有人证明他错了，他会是世界上最高兴的人。饭桌上的说法仍然有效。她对家人说，Tyler 做得比她雇的博士更好，有领导力，公司里有前途，财务上有上行。他听得懂这是在说给对的人听。他知道自己在这家公司里排不到最聪明的那一档。

有流程的团队可以不投

投资人这边，他的口述是：公司募到将近十亿美元，并且事先把上市这条路堵死。她知道自己过不了上市要的透明。与其等钱进来、估值上去、投资人开始催上市，她在对方出钱之前就说，我们永远不上市，永远私有。主持人问，投资人图什么。对话里出现私募市场上的转让、二级份额。没有展开成一套说清楚的回报设计。

主流风投几乎没有进场。主持人点了 Tim Draper 这个例外。Tyler 说那笔是 50 万美元，是第一张或最早的支票之一，是他个人的天使支票。他几乎不把它算成基金出手的风投。

他转述过 Vinod Khosla。字幕把名字听成 Infinode Kosla，公司听成 Kla Ventures，后文又听成 Coastline。Tyler 说，他不认为对方会介意被点名，因为这让对方好看。Khosla 来看过 Theranos。Khosla Ventures 有一套流程。流程跑完，结论是不投，他们就没有投。对方没有讲流程的细则。主持人问，是不是一张问题清单，是不是问到后面被挡住。Tyler 说，没有细到那一步。他听到的要旨是：我们有流程，我们跑了，这不合适，也没有被热度卷进去。Sequoia 和 Google Ventures 的合伙人，他听到的是同类的话。一遍遍有人说自己放过 Theranos。有流程、有团队、决定由一群人一起做的那些人，查完发现这不是一笔好投资。守住流程，就不会投。

这些是他的转述。Khosla Ventures、Sequoia、Google Ventures 都没有在这期节目里自己出来声明。

公司仍然从别处募到了他口述的将近十亿。流程挡住的是那几家自己的支票。魅力说服的是没有这套流程的钱。有一笔他叫做 7 亿美元的大额融资。他说如果由 Sunny 来募，会摔在地上，得不到牵引。这是他的判断。公司后来像火箭一样往上走的时候，有些放过的人反过来问自己错过了什么，流程要怎么改，才不会放过下一个。热度会回头来改流程。他觉得难的是当时没有改。

主持人自己也在这股想相信的力气里面。他们没有见过 Elizabeth。他们在杂志封面上看见她。2014 年他们办了女性创始人的会，主持人口述某一年曾经邀请她来讲。当时的感觉是，终于有女性在做成这件事，这是更多女性的榜样。全世界在等一个女性版的 Steve Jobs。她把这个故事送到了大家想要的时候。硬问题来得晚。Tyler 同意这是羞耻的一面：她成了女性创始人的海报，而这是一场他称之为完全的骗局。想相信一个故事，和按流程看完再说不，会把钱送到不同的地方。

受保护的渠道，他是事后才知道的

他希望自己当时知道政府那边受保护的举报渠道。他说这样的渠道有很多。证券交易委员会有一个很好的。司法部刚发布一个新的。国税局有一个。还有他口中的 False Claims Act。他着重讲证券交易委员会的项目：如果达成和解，举报人可以拿回该委员会追回金额的 10% 到 30%。这是他的口述。正文不把它换成一条法条。

他看重的还不只是钱。举报常常把生活整个掀掉，补偿有道理。更重要的是，这笔钱养出了一批按成功收费的律师。举报人如果拿到奖励，律师从里面拿一份。于是出现一种服务：人可以免费谈。他自己没有拿到过奖励，也许永远拿不到，但他从这类律师那里得到过免费的法律帮助。他的第一条建议是：情形只要接近这一场，就去找律师。很多时候最大的障碍是以为请律师一定要先付钱。

代价他是自己扛的。法律费用他口述大约 40 万到 50 万美元。父母说可以卖房来付，但求他在文件上签字，让这件事消失。祖父说，签一页保密协议，就能结束他的一场苦难。那些宣誓书想让他收回对华尔街日报说过的话。他拒绝谈宣誓书的细节，因为保密是他和律所之间的，不是和 Theranos 之间的。他愿意说的是目标：让他收回说法。他最终对报纸放在台面上的一句是：欺诈不是商业秘密。

私人调查员跟着他。有人告诉他，不管他知不知道，他在公共场合大约 80% 到 90% 的时间被人看着。他不认为这是为了收集情报。他们没有怎么躲。他觉得目的是让他知道自己被跟着。

给还在公司里的人，他的建议从小事开始。很多公司有内部举报工具。在看见一场大的欺诈之前，先用它，先习惯它。小的越轨也当真。他把这叫做锻炼那块伦理的肌肉。先认出「那一下让我不舒服，我没有做事」。下次换一个做法。这样做会知道资源在哪，支持的人是谁。

给创始人的建议是把 Theranos 的做法反过来。那边每一次机会都用来加固恐惧。这边每一次机会都用来做相反的事。不管是一场大欺诈，还是一件很小的事，都当真，并且去试内部的工具，公司一侧和员工一侧都试。注册舞弊审查师协会，字幕先听成 ACF，他口中有很多数据。其中一件他觉得有意思：仅仅把核心价值观定义下来并告诉员工，公司后来交的罚款就更少。他没有给百分比。他认为很多创业公司连定义都没有。定义是一件相对简单的练习。价值观被撞上的时候，用那个时刻让员工看见，公司真的按它办事。

按这个方向有意做上大约 10 年，他觉得文化会变成一种能力。员工会在问题长成能威胁公司存续的东西之前把它说出来。创始人听得见员工在想、但没有说出口的话。主持人接了一句：大多数创始人出发的时候没有打算做不道德的事。下滑是慢慢削的，因为总能解释成股东价值，因为董事会推了一下，因为某个大投资人推了一下。肌肉如果一直在用，这点慢慢的削有一个对冲。Tyler 把核心价值观说成一根门柱。决定开始对不齐的时候，至少自己看得见。

他以前觉得，这么多环节同时出错，不会再有下一次。后来 WeWork 倒了，FTX 倒了。他每次演讲完，都有人过来说，自己经历过规模不同、形状不同、但极其相似的事。Theranos 的影子在很多地方。他 20 岁遇见 Elizabeth，录这期的时候 33 岁。他希望听得见的创始人、以及在创业公司里任何岗位上的人，能从这里学到东西，下一代创业公司做得更好。这句话是这期的收束。能拿回去复查的，是那几步：先把自己证错，写成邮件，投资按流程走完再说投不投，以及他当时不知道的政府渠道。